燒烤晚會的次天是星期日，我不用當值，只須回病房巡一次便可收工。
中午和慧心在太平山頂吃飯，吃罷繞著山腰走一圈，維多利亞的風景很美。我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告訴她，描述的重點是洪日進如何碰灰，但慧心聽完第一句便問：「鍾心悅是否很漂亮？」

男人和女人的觀點原來很不同。

「是的。」我坦白地說：「她剛滿二十，青春可人，並有藝術家的味道。」

「家庭環境又好，是醫學教授的獨生女。」慧心酸溜溜道。

「名字也好聽呀！」我故意氣慧心說：「心悅，滿心喜悅，對未來丈夫心悅誠服。」

慧心終於忍不住發作：「那麼你為甚麼不追求她？」

我執著慧心的手，緩緩地說：「因為我早已認定你。我知道世上有很多人比你出色，如果每發現一個就去追一個，那還得了？愛一個人，就是愛她的全部，包括優點和缺點。」

慧心的眼睛微微發紅。

「你忘了嗎？我認定你，有三十六人可作證。」我又說。

慧心笑了，並捶了我的胸口一下。

那年我還在醫學院唸五年級，慧心教小學六年級，需要講解性識，我自告奮勇去為她講一課。

我大約講了三十分鐘，餘下五分鐘自由發問。

「不用害羞，有問題請舉手。」慧心向全班說。

一個長得較成熟的女孩子站起來問：「沈先生，你是不是唐老師的男朋友？」

哄堂大笑。

我望向慧心，她滿面通紅。

我冷靜地說：「異性交往，不能一廂情願，雖然我很喜歡唐老師，但也要她答應，我才算是她的男朋友。明白嗎？」

學生們起哄，七嘴八舌亂叫：

「唐老師，你答不答應呢？」

「唐老師，沈先生和你很登對呀！」

「唐老師，不用害羞，快說啊！」

連班長也造反，她說：「我們倒數十聲，如果老師不反對就算默認。」

「十、九、八......」

我看著慧心，她垂著頭。

「七、六、五、四......」
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「三、二、一、零。」

她抬頭看著我，目光是多麼的堅定。

眾人鼓掌。

慧心和我就在三十六個小學生的見證下正式開始談戀愛。

*********

在太平山的觀景亭眺望，我忽然起了一個念頭。

「慧心，還有六天就是二零零零年一月一日，我們早一天入東平洲，迎接千禧年的第一線曙光吧！」我興奮地說。

慧心同意。

我向醫院請了兩天假，那是我兩年來第一次請假，因此順利獲批准。

除夕的上午，我們僱了一艘機動舢舨前往。東平洲是香港最東面的小島，如果天公造美，我們將是全港最早看到千禧曙光的人。

我們入住一間靠近小商店的房子，房子用一塊塊的沉積岩砌成，有種童話世界的感覺。

東平洲的海水清澈見底，我們沿岸走了一會兒，見沙灘一有一老婦人正在掏蜆。我們走過去細心觀察。

「掏蜆有甚麼好看？」老婆婆抬頭問我們。

「以前沒有看過呀！」我大聲說，怕她聽覺不靈。

「不用那麼大聲，」老婆婆笑說：「我只是老，不是聾。」

這個老婆婆挺有意思。

「光是看沒用，」老婆婆說：「一起來掏吧！」

慧心和我蹲下來，依著老婆婆的手法掏，掏了很久，只掏得一隻蜆。

「是不是被你掏光了？」我向老婆婆抗議。

「怎會呢？」老婆婆一手又掏得三隻肥大的蜆。

掏了大半天，慧心和我一共掏得二十六隻，是老婆婆的五分一。

「第一次算不錯了，」老婆婆憐惜道：「我多給你們一些，回去炒來吃。」

她說的「一些」，竟是她的一半。我們好生感激，香港是功利社會，但仍有這樣慷慨的人。

我們把蜆交給商店老闆，不知是否廚藝了得，還是其他原因，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蜆。

「靠雙手努力得來的食物，特別好吃。」慧心說。

懂得珍惜，就會發覺可貴。人和事一樣。

晚上我們躺在木板床上。由於勞動了半天，我們很快便睡著了。入睡前，慧心說：「原來簡單平淡的生活，已是福氣。」

完全同意。我幸福地進入夢鄉。

次天鬧錶把我叫醒，一片漆黑，我自然反應伸手找電話，定一定神，才想起自己不是在醫院值班。

星光稀疏，我們穿上所有帶來的衣服，靠電筒照明，攀上小山岡。

我們坐在一塊大岩石上，頭頂的天空紫藍，東方泛著淡黃。

日出前的色彩變化多端，分秒不同，大自然就是世上最美麗的藝術品。

我以手搭著慧心的肩，她則摟著我的腰，朝東靜靜的等待。

「遠方有些雲層，不知會否遮擋太陽。」慧心擔憂地說。

「即便看不到日出也沒甚麼大不了。」我說：「最重要是有你相伴。」

等待，盼望，再等待......